玫瑰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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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日

“你想多了,薇洛特,你绝对想多了。”
我一边刷脸书一边头也不抬地跟她说。我看到手机右上角的数字时间,上面显示着十点十三分。还有两分钟。
“可是我总觉得你在瞒我什么事。”
我在看迪莉亚·史密斯推荐一款炖锅,介绍它如何把牛肉炖成肉粥。然后我回答她“是这是错觉,你看人性的弱点看多了吧。”
我即使没看她也知道她狠狠地白了我一眼,然后起身从沙发上离开。
十点十五分了。我闻到一股面粉的香味,我扭过头看到她跑上了楼才站起来,然后我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拿着两罐罐装的,刚刚加热过的热伯爵红茶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薇洛特把门打开露出一个蓬松的脑袋,她的镜片有酒瓶底那么厚。
“温妮?啊。进来吧。”
我用胳膊肘撑着门走进去,听到她咯哒一声把门关上。外面天气阴阴沉沉就像随时要下雨。我提高说话的声音,尽量把厨房里愚蠢的锅碗瓢盆声掩盖住。
“啊,天气好冷。”
我把红茶放到她桌上,我握住拳,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水汽。我看着窗户外面高高低低的房屋屋顶,还有远处高高的大本钟,明亮的表盘反射着又冷又亮的光。
薇洛特的桌上放着一大摞论文和几本大部头参考书。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她走到桌边坐下,我坐在她床上,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对了,上次圣诞节我不在,都没机会送你礼物。”
“没关系,圣诞节还有两个月呢。”她一边低着头整理稿件一边说,然后腾出手打开热乎的红茶罐子。
“对啊,我好花时间准备。你喜欢什么?”
我抬起头紧张地盯着她,我觉得她肯定忘了,上次都是由哥哥提醒她才想起来的。我抱着侥幸心理看着她的侧脸,毛绒绒的头发温顺地搭在她的肩上。也许她知道我的意思又装作不知道?据我所知薇洛特对我和怀特从来不是拐弯抹角的人,也许在意义重大的事上她会一反常态。
可是她没有。她望着窗户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一套书吧。”
我的红茶在手里都快凉了。我从床上站起来快步走出门。
“我知道了。”

“我回来不了。”
我哥在电话那头充满无奈地说,我在电话这边说不出话来。
“一年一次,能不能请个假?”
“……不,我不能。”
我愣了愣,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女人在压低声音说话,然后是我哥耳语一般的回答,说的是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清,但是我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今天一定有人会一反常态做出些打破常规的举动,可是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我的预感准不准,更不知道大胆的举动到底是什么。
“哦。”
我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怀特打电话。
“干嘛,有话快说我快要烤糊了!”
“我现在在旧货市场,我找不到我想要的,你快帮我联系一下詹森的妹妹,——我需要她帮忙!”
“你干嘛?!”电话那头的怀特大惊失色,同时我听到咣当一声,然后他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用了多过分的方法跟她摊牌分手吗??”
“我知道,可是我也知道我认识的伦敦人里就她的藏书最多,我需要她!!我付双倍!!”我歇斯底里地对着电话话筒怒吼,“这是你的报应,怀特伍德!!我要她帮忙你他妈给我想办法!!”
“她是格温特人!!”
“……”我看到旁边一个老妇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想她大概是被我刚刚那句粗口吓着了。于是我努力压住自己的怒火,怀特赶在我的下一句脱口而出之前说了话。
“我知道了,你等我电话。”

薇洛特进门的时候,我吹响了那只去年看英超时剩下的足球小喇叭。
“你干嘛?!”她很惊讶。
“你就不能从你的论文里分点心记自己的生日吗?”
我泄气地说,“我还是从床底把这个小喇叭翻出来的,刚擦了擦就对嘴吹了。”
“别用那么下流的词,还有这玩意叫呜呜祖拉。”
她把刚刚借回来的书扔到沙发上,厚重的书在沙发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我震惊地盯着她,她也诧异地盯着我。
“……你——”
“等一下,你刚刚说,是谁的生日??”
“……你的啊??”
“什么???”
她比我还诧异,我在诧异她对我的话的理解是多么的偏差,而她居然在诧异今天居然是她的生日。
“我怎么没想起来??”她尖叫着,锐利的目光透过眼睛射向我,“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想起来过什么??!”我从沙发上跳起来,“告诉你了还有什么意思?!”
我把餐室的灯打开,上面摆着我失败了三次的一磅重的起司蛋糕,上面还有我放上去的一堆歪歪斜斜蛋黄酱,蛋黄酱还顶着一个樱桃。
她的嘴角在抽搐,她皱着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要舒展开,她仍然想保持严肃地表情,可是她好像撑不住了。
她保持着这个表情拉开椅子坐上去,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只有你一个?”
我刚打开手机,上面有好几个温妮的未接来电,一个我哥的都没有。我记得上次我过生日他在布拉格赶不回来,一个小时内给我打了八个电话。现在他在哪?执行一个连电话都不能打以防被反政府追踪的秘密任务吗?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我把手机扔在桌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我跑过去打开门,身后传来拉开椅子的声音。温妮把一摞书扔到我怀里,我差点被它们砸到地上。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一套悬疑小说,企鹅出版社的。”
温妮气喘吁吁地说,她跑到薇洛特那去跟她碰了碰脸颊,然后坐在沙发上急促地喘息。
“我跑到温莎去了。去联系那个叫玛利亚的小姑娘,她居然不好意思见我。”
薇洛特从咖啡机里倒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到温妮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上。她弯下腰帮温妮理了理她乱七八糟的额发,然后说,“谢谢你,温妮。”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的闺蜜时刻,抱着书都不好意思上前打断她们。
“你知道吗,我问你喜欢什么的时候都不敢看你的眼睛——我怕被你一看就露陷了!”
“不是你提醒我已经忘了,我的论文还没赶完,我好不容易有个长假,导师却一直在催我交作业。”
“……喂,是我提醒的——”
我把书放到桌上插嘴。
“闭嘴。”
她们俩同时说。
“我想喝咖啡——”
“自己去倒。”温妮说,然后她们俩开始热烈地攀谈起来,从莎士比亚一直谈到苏利普吕多姆,我插不上话的时候看到薇洛特不易察觉地把她手里那杯没喝过的咖啡放到我面前。
咖啡还是热的。
再过一会就是晚上六点整了。我在等待什么,可是我等的却始终没有出现。如果六点再不出现,我的预感就彻底错了。我紧张地盯着墙上的挂钟,还有最后几秒的时候我看到温妮偷偷看了我一眼。
五,四,三,二,一。
门口像报时的布谷鸟一样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门打开之后我哥从外面走了进来,姐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哥哥把巨大的纸盒放到餐桌上,我站在茶桌前目瞪口呆,温妮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薇洛特比我早反应过来,她跑到姐姐面前给了她一个长达十秒的拥抱。
“姐姐,好久不见。”她激动的说,声音都在颤抖。
穿着高跟鞋的姐姐低下头吻了吻薇洛特的额头。
我站在旁边看的起鸡皮疙瘩,我太震惊了,都忘了问我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居然会回家。
“两磅重的起司蛋糕——看起来是第二个蛋糕。”
“怀特浪费了六磅面粉!!”温妮在旁边一边大笑一边抽气,她尖声说。
“怀特,”我看到我哥抿了抿嘴,声音在起伏,“我早上的确在工作,起码在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
“过了一个小时他谎称自己有重感冒,还请了三天假。”姐姐牵着薇洛特的手把她带到客厅中央,昂着下巴高声地,“伍德先生为了自己的妹妹什么都做的出来!——”
“我也是!”我插嘴,“有没有人知道我为了搞到那套书费了多大劲让玛利亚接电话!——还要忍着她阴阳怪气地抱怨问她愿不愿意出手她的珍贵藏书!!”
我偷眼盯着薇洛特,希望她能给我点表示,比如一句谢谢你什么的。可是她故意盯着墙角,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薇洛特,你是六点整出生的。”
哥哥高声说,他把所有的会客厅灯都打开,暖金色的,柔和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颊都照得又红润又好看。哥哥走到姐姐旁边从她的手里接过那个精致的小盒子。
“本,下次这样的事得我来做,不能便宜都让你占。”
姐姐一边把它递给哥哥一边说。
“这是姜糖饼干,我们回家的时候太匆忙来不及选好的礼物,结果到家门口才五点五十五。”
“于是我们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才进门。”姐姐骄傲地接着说。
我站在旁边,我用手指戳了戳温妮,然后低声对她说,“你那个会射彩带的玩具枪呢?”
“我不是让你找吗?在储藏室的那个玩具箱里,”她低声说,嘴唇纹丝不动,“我他妈怎么来得及找?”
我没敢开口说我忘了,我在厨房里忙着处理那堆蛋黄酱。我移开目光,看到薇洛特在跟哥哥和姐姐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是我妹妹,我忽然想,我三岁的时候她才出生,我没见过她,也许见过又忘了。我一直觉得没有父母陪着长大是一件很残酷的事,但是我还有个妹妹在寒冷的加拿大忍受着至亲都不在身边的寂寞。我隐约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记忆里总有个一闪而过的小姑娘,她有微微带着卷的头发,喜欢枫叶发卡和蝴蝶结,还有大大的很好看的眼睛,可是我总以为那只是个梦,比如她躲在圣诞树后偷偷看着我和哥哥,我一扭头,她又不见了。我甚至记不起她的名字。十多年后我才跟她见面,我们互相嘲讽,互相羞辱和争吵,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像这十几年里那样心安理得。血缘给我对她说不清楚的愧疚和发自内心的喜欢和乐意亲近。我不知道她是否这样想。
她是我的妹妹,是和我哥一样的我的血亲。
“生日快乐。”
我听到哥哥大声说。
“生日快乐。”我小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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