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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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会写了(……)

“得了吧,你这就是青春期,性意识萌动,多约几炮就好了,别急,乖。”
“这他妈跟性意识有什么关系?!”
我挂了电话,瑞德咀嚼面包的声音穿越电流而来直逼我的鼓膜,听得我头痛欲裂。
我得回家了,我一个人站在马路上,缩着脖子握着手机,冷风直朝衣服里钻,兜里还有唯一一串家里的房门钥匙。家里清锅冷灶空无一人,我已经好几天没进厨房了,外卖盒子都堆在垃圾桶里,笔电放在油腻的桌子上,换下来的脏裤子搭在椅背上。
我握着手机发呆,忽然它的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个号码,备注是bro。我没想到我哥会给我打电话,他不是在出差吗?十天前的飞机,伦敦直飞柏林,今天就要回来。我是半天之后才知道的,我感冒了,我想联系我哥的私人医生,可是他的电话打不通。几小时之后他在嘈杂的人群里用慵懒的声音告诉我,他和我哥一起在柏林,要十天之后才能回来。我知道出差拖着家属是个大麻烦,尤其是我这样聒噪和一见到生人就手足无措的家属,并且我什么都不会做。我知道冬天里气温在降低,我和我哥都不是特别注重保暖的人,并且我为此付出了代价,但是我是个闲人,我哥有公务,独占私人医生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很久之前霍尔医生回美国之前蹲下来摸摸我的头对我说,怀特,等我回来就给你和你哥当家庭医生,现在他是我哥的私人医生,跟我法律上毫无关系,我现在感冒需要自己上医院,因为我没有他提供的优惠可享。不,跟医生没关系,问题根本不出在他身上。无论用什么道理都能解释得通,任何层面上都毫不违和,但是出于我的劣根性,带着一点与生俱来并且莫名其妙的秉性,我用它当做武器把法律和道德的盾牌击穿,之后它居然戳伤了我的爱人。我的想法十分简单,我觉得自己要被代替了。就像拿着盾牌和祝福之剑的骑士站在两个西装笔挺,匆忙接着电话的绅士面前,我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他们俩看起来才般配。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血浓于水,为什么不是我。这真是太疯狂了。我还没想完手机屏幕就奄奄一息地暗了下来,然后它变成了一个未接来电。
我愣住了,这看起来像故意不接电话一样。其实我有种报复的快感,让我哥找不着我,看他会不会着急,即使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我不知道他的诱因是什么。我不太敢细想,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敏感的青春期少女,瑞德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我的手已经冻得没感觉了,我的手机卡在手指里摇摇欲坠。天气很阴,看起来随时要下雪的样子,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天气预报了,我连一口Earl Grey都懒得喝。我蜷缩在沙发上玩电脑,嗯?下雪了?那不重要。嗯?泰迪熊?你拿去,我没空。嗯?我哥回来了?我才会抱起电脑逃回我乱七八糟的房间。
我靠在房门坐在地上,我的裤子贴着地板上无辜的一片脏袜子。我现在才发现原来现在已经晚上六点了,我忘了去接机,而且家里连一盏灯都没有开,看起来就像故意装作没人不交税一样。但是我确定他看到我了,他肯定看到我了,我又不是忽然闯进民宅的地精。天啊,我哥可是正儿八经的现实主义者。我手机上还有好几个他的未接电话,我是故意不接的,我呆在家里又不会出什么事,反倒出门在外的人是他,担心我干什么。我一边想一边把身上那件薄薄的套头衫扯开,让衣服和胸口之间留出空,我闷得难受,就像随时都要窒息。我看到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光从门底下的的缝隙里透出来,照亮我乌漆抹黑的房间。我撑着地板站起来滚进被窝里,被子上乱七八糟地扔着衬衫袜子帽子,随着我的动作从被子上掉下来,被窝里冷冰冰的,我在里面摸到了我的耳机。我把Queen的歌开着声音放到最大,Freddie Mercury的声音耳机里歇斯底里地嘶吼,还有伦敦奥运会上的We Will Rock you和We are the champion,伦敦奥运会时我在干嘛来着,那是一年前的事,那年我二十二岁,生日刚过完一个月,我记得我躲到了加拿大,和瑞德一起鬼混了很久,所以错过了女王从飞机上跳伞的精彩一幕。有人说那人不过是个替身,女王本人在亲王旁边好好坐着,镜头来了再站起来。她都那么大年纪了,查尔斯都等了一辈子了,得到的仅仅是“在位时间最久的女王的儿子”的光荣头衔,哈哈哈哈哈!我穿着衣服蜷缩在被窝里胡思乱想,过一会儿氧气就要被我抽干,取而代之的是我肺里肮脏的二氧化碳。我会窒息而死。到时候我哥掀开被窝看到的是他弟弟蜷缩的冰冷的尸体,他会怎么想?会不会后悔?后悔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的手机屏幕上全是我呼出来的水汽,我反复把它在床单上擦擦,床单都湿了。我听到门把手发出咯哒一声响,我蜷缩在床上不动,屏住呼吸,关上音乐,假想我已经死了。我听到我哥的声音透过厚厚的被子和偌大的房间传来,他说,
“出来吃晚餐,卡莱姆的vol-au-vents,你喜欢的咸味。”
我动了动,像一只巨大的蜗牛。馅饼并不能打动我,我现在迫切地想跟他发生什么正儿八经的对话,就算聊航海天气也行,可是我没有勇气开口,我刚刚的念头让我自己感到羞耻,我居然下意识地想冲他发脾气。
于是我说,“哦。”
我的声音不大,我努力让自己不带什么特别的感情,我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总之我说完之后他轻轻关上了门。
我拼命掀开被子,冷空气扑面而来,我喘了几口气之后感觉脸上的毛孔里湿漉漉的。我随手抓起床边上一件外衣套在我身上那件唯一的可怜的套头衫上,而且我想把帽子戴上。我看到我哥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想到刚刚我可怕的念头,这让我没脸正视他的眼睛。
我拉上外套拉链磨磨蹭蹭地从楼上下来,差点在楼梯上摔倒。我低着头坐在餐桌前,昂贵的馅饼摆在桌上的盘子里,火腿在黄金酥皮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哥哥在厨房里,我抬起头时不时可以从门口看到他的背影。我看到他转身走出厨房,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我赶紧低下头。我想起十一岁那年我头一次打架,也是这么坐在餐桌前,过了一会儿我哥从书房里拿出他的线装圣经,我能在房间里一直呆到午夜都不出房门。我低着头自顾自地解决盘子里的馅饼,我吃着馅饼味同嚼蜡,分不出奶酪和酥皮的味道。我的额发挡住我的视线,我全心全意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其实上我的馅饼只吃了两口,它的一半还完好无损,另一半全都堆在我的叉子上。我的颈椎都开始疼了,对面还是没声音。我抬起头,看到我哥坐在对面,我想低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措手不及看到他的眼睛,他在缓慢地往三明治里夹意大利熏火腿,盘子前放着亮着屏的手机。他的头发蓬松而柔软地搭在肩上,他看我一眼,我手忙脚乱地把视线移到我们之间亮晶晶的调料罐子上,苹果酱,晒干的西红柿,覆盆子酒醋,我从厨房里拿出来的意大利巴沙米克浓缩甜醋,辣根酱和味道古怪的迷迭香酱汁。暖黄色的灯光在打磨精巧的玻璃瓶上闪闪发光,我的眼睛被闪的胀痛。我的手停在分割馅饼的动作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敢抬头重新看看他在干什么。他眼睛盯着手机,旋开旁边的调味瓶,感受到我的视线之后纹丝不动地又看了我一眼,灰色的瞳孔被长长的羽毛一样的睫毛遮住一半,隐藏在深邃的眼窝里。他看了看我的馅饼和我的脸,扫视过后他站起身,从我手腕旁边拿走一小罐胡椒粉。
天啊,我干了什么。
我咣地把叉子扔在盘子里,站起身把椅子弄出吱的一声响。我感觉我的颧骨到眼眶都热的发烫,像我来自密歇根州的美国朋友,在正午的地面上烹制生鸡蛋。我重新回到我的被窝里,里面已经凉了下来,我的手机带着耳机孤独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音乐还在放,我却什么都听不到,被窝里的温度都被我的脸提了起来,我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即将要燃烧起来。烧,烧,烧,在汤姆里德尔的冥想里,燃烧的衣柜,燃烧的床铺,燃烧的房间,把我烧死才好。我仰面躺在床上,把头露出被子,盯着一片漆黑里的天花板。我什么都看不到,窗帘紧闭着没有光,天花板一定又高又远。
我等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灯也熄灭了才打开房间里的灯。我饿坏了,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我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机屏幕亮着,照亮一小片地板。我偷偷打开厨房的灯,看到门上贴着一个便条,上面写着“烤箱”,我几步向前,看到烤箱上写着“吃吧”。里面有一块croissant,还是温热的。
我站在烤箱前愣了好久,黄油酥皮的香气跟vol-au-vents的不相上下。凉气顺着我的脚往背上涌,周围安安静静的。他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看他一眼,会在什么时候关掉音乐,会在什么时候上床睡觉,会在什么时候下床到厨房。千层酥还是刚刚烤好的,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我在烦恼什么?我假装不理他,关了灯,不接电话,忘了接机,不吃晚餐,试图引起他的注意,我因为他离开我十天而竖起浑身的毛抵抗他的抚摸,就像一只假装傲慢又暴脾气的猫,只需要他的一句“别闹了”,我就马上软了下来。
我终于肯放下纠缠我两千四百小时的疯狂念头了。

“你昨天怎么了?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在喝红茶,虽然它尝起来像洗碗水一样。
我用茶杯挡着脸,一边装模作样地看桌上的卫报,我支支吾吾地说,“啊,没什么呀。”
“你有话要告诉我。”他一边悠闲地往面包片上抹橘子酱一边说。
“……”
我正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手指上的汗把报纸迅速打湿,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样的念头要怎么开口跟他说?
“不说算了。”
“……呃。”
我作势清了清嗓子。
“就是,”
他站起来,转身进厨房。
“你们在柏林,宾馆,几间房?”
我一个词一个词地挤,听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算不上。
“柏林?”
他从厨房里探出头,“医生没跟你说吗?我们从柏林改去芝加哥了。”
我愣住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和傻帽,我改了口,“那,在芝加哥,几间房?”
他更加疑惑了,“当然是两间。我又不是同性恋。”
我端茶杯的手僵住了,我心里很累,不想再追究那么多了。
“你知道,霍尔是个美国人。”
“当我倒不过来时差的时候我需要他。”
“你知道倒时差有多痛苦吗?”
“……你的茶要洒了。”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手都要把杯子拿掉了,我慌忙把它放到桌上,它还是洒了一些出来。
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我垂头丧气地说,“我想吃饭。”
他的语气愉快了起来,他说,“往常一样,煎蛋?”
“……嗯。”
我想我现在需要给瑞德打个电话,再跟他吵一架,或者骂他几句。
我一边想,一边摸出了手机。
可是它的屏幕亮不起来,开不了机,它没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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