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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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个鱼,会停下的(……)

我记得我哥第一次对我发火。
也许不是第一次,我从小长到大看我哥生气倒是挺经常的,但是只有唯一几次能算的上他对我发火。我一次又一次地撕毁他的资料,弄丢他的论文,打碎他的杯子,他都没有发过火。他生气了,没有对我发火,就算我跟他坦白自己是个弯的的那天他也没有发火。
那是我二十一岁的冬天。我精神状态差到极点的那段时间里,冬天快要结束,我不知道怎么结束我疯狂的自我折磨,每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幻觉,拉斐尔和波提切利握着我的手说欢迎加入我们,我欣喜若狂,睁开眼发现是个梦。而且现实还要更加糟糕些。我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跟哥哥同居,他每天回家很晚,离开很早,我基本上看不到他,不知道他对我无休止的自虐和不负责任抱有怎样的想法。他把文件放在来不及收拾的凌乱的书桌上,我即使神志不清也不会去动,我能控制自己的手。每天使我更痛苦的不仅是我在想的一团乱麻,更多的还有对我哥的愧疚,具体点就是每天放在桌上的早餐和字条。
那天我睡醒的时候听到厨房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还有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没控制住,眼泪夺眶而出。我把自己封锁在被子里,一口气噎着一口地喘息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听到他把门关上,拖着脚步,去楼下开车,然后去工作。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中午的时候我终于爬起来,我饿的说不出话,早餐和牛奶已经凉了。我的眼泪滴到牛奶里。我站起身去书房想找点东西,桌子上空了一块,看起来怪怪的,然后家里的大门就打开了,我还来不及出书房躲进卧室。我哥推门进来,他看到凌乱的房间和空荡荡的桌子。我说不出话,我等着他来打破僵局。“这是——你弄的?”他用手指了指书房的一片凌乱,事实上它们已经这样很久了。他的嗓子有点哑,我想了想,眼眶迅速又热了起来。“是……”我自暴自弃地回答。“——”我听到我哥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我朝后退了一步,我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情况不妙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省点心,”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惩罚我,——我每天面对乱七八糟的政局乱七八糟的家里还有乱七八糟的你,你从来不为我想,你做的事我都知道我做的事你一无所知,你不选择帮帮我还火上浇油,我现在需要一份文件,你用来发泄情绪的工具是我赖以生存的饭碗,怀特,为什么你从不为我想想,你这么大了,为什么你从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扼断,他的脸颊通红,头发看起来有点乱。我茫然的盯着他,我发现自己的背抵在墙上,我就像被乙醚封住喉咙的那个人,霎时间我失声了,失去了语言。他说我不理解他,我从未替他着想,我的失眠,我的抑郁,我的茶饭不思,我的痛苦的两年,我煎熬的两年,他看到了吗,我躲在被子里哭泣,我为他咳嗽,为他生病流的泪,他看到了吗?我的手指在剧烈颤抖,我把它们放在嘴唇上,我感觉得到它们冰凉得像五条细小的水蛇。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不是我啊哥哥。我终于能说的出话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哥,你找保险箱了吗?”
我在波士顿住了半年,从二十一岁快要结束的冬天一直到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才回到伦敦。我的钱包和手机都丢了,半年前在希斯罗机场被人偷走了。我半年没有联系我哥,我的精神状态好多了,我让自己在五大湖一样寒冷的北美呆了六个月,才能以这样的面貌回到伦敦见我哥。我打起精神画了画卖给画廊,攒够了钱之后终于坐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我已经很久没有翻报纸了,半年以内所有的重大新闻我一概不知,我觉得自己快要与世隔绝了。我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是早晨,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按门铃,我没有钥匙,门还是老样子没变。我终于按响了门铃。我决定等我哥还没说话的时候率先开口,让有可能仍然愤怒至极的他能够听到我的解释。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原谅我,我钱包被偷了我是美国的偷渡客……”
“我卖了不少画才攒够了钱,我这段时间一直他妈的住在朋友家,我连报纸都买不起——”
“哥你一定要原谅我……”
“哥?”
他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紧紧抱住,我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托付邻居告诉哥哥我想去波士顿,没说什么时候回家,——他紧紧抱着我,把六个月的份都还给我,我也抱住他。
“我在门口捡到一只猫。”他说。
我没听懂,我问过他很多次他从来不告诉我。
这就是我哥对我的第一次发火。真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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