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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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波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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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





他们是快圣诞节决定的分手。
圣骑要回到宾州,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在他们的卧室里收拾行李箱。圣徒有条萨摩耶,三年前他认识圣骑的时候它还是条小狗崽,耳朵柔软的耷拉着,乖巧的从瓶子里吮牛奶。萨摩耶名叫辛波什卡,是圣徒取的名,这是一个波兰女诗人的名字,可是狗是公狗。大家都没有介意。诗人有一首诗叫做一见钟情,圣徒喜欢的。圣骑在爱尔兰读的大学,爱与音乐的翡翠绿岛,他也是在这里认识圣徒的。他把那诗吹成了口琴,调子非常婉转,刚好可以合着诗句唱出来,圣徒的嗓音温柔而醇厚,听起来像摇篮曲一样柔和,像外面下的雪一样安稳。那只口琴躺在圣骑的行李箱里,银色的琴身上刻着他们俩的名字。今年的圣诞树还没有布置,三年里用的巨大的圣诞星星躺在壁橱显眼的位置。圣骑把口琴放在圣徒手心里,口琴上有一点点圣骑手上的温度。
“留着它吧。”
圣骑酝酿了很久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原来摆在床头柜上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半了,白色的马克杯孤零零地放在床头。圣徒靠在门框上,他接过口琴,淡金色的头发温驯地倚着脸庞,显得蓬松而慵懒,他穿着驼色的长毛旧毛衣,清洗的很干净,有柠檬味的柔顺剂的香味,还有绒布长裤,灰色格子的拖鞋,他靠在那里,仿佛很疲倦。
还有一周就是圣诞节了,圣骑必须在圣诞节之前回到美国,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很少了,圣骑要赶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圣骑安安静静地收拾行李,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去发出声音。辛波什卡窝在远处看着他的主人们,它在等高点的那个来给他喂食。于是圣骑站起身来,将旁边的狗粮倒进它的狗食盆里,然后摸了摸它温热的大脑袋。再见啊,再见了。他在心里说,他的心像是被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展开之后再也铺不平了,留下皱巴巴的痕迹来。
再见啊。他小声对狗说。它抬起头,小声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快到十一点了,他们是作息正常的人,以往的冬天他们早就上床,圣徒老是在床上读些什么书,只开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他膝盖上的一小块地方,然后圣徒会用丝绸一样的嗓音读他爱的句子。他读聂鲁达,他读夜莺与玫瑰,他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他的漫长的告别只读到一半。
他读,“光阴使一切变得卑贱、破败、满是缺陷。霍华德,人生的悲剧不在于美丽的事物夭亡,而在于变老、变得下贱。这种事不会发生我身上。
再见,霍华德。”
圣骑侧着身躺在他旁边,仰视他柔和白皙的面容,金色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颤抖,眼睛是一汪清澈的湖底。他舍不得睡,时间像沙漏一样平稳的流逝,他不能再多看他一小时,一分钟,甚至一秒。告别是短暂的,他不知道他用他的嘴唇说出了怎样残忍的事实,热烈癫狂、难以言喻、如梦似幻的爱情,一生不可能遇到第二次。不要枯萎,不要衰老,不要破败,圣徒睡着了,于是他用手抚摸他的脸颊,不要枯萎,不要衰老,不要破败。
他骤然醒转,他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他拉开遮光板,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城市,远处大本钟的钟盘上有一圈月白色的冷光。圣徒在他旁边的位置上熟睡,他们从都柏林回到伦敦,飞机即将降落。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而难过的梦,他的喉咙酸涩而胀痛,他发现自己握着圣徒的手,他的手心柔软而湿润。他像梦里那样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呼吸平稳而安静,脸庞在机舱的温度下泛着两团红晕,金发簇拥着他的脸颊。现在是不是梦呢?他想多做一会,哪怕多看看他的睡颜,生怕假象像水泡一样被轻而易举的打破。他笑了,握紧他的手。马上要降落了,飞机外又下起了雪。
我们的故事里充满了雪。他想。他像一个目光常年悲伤的北方贵族,身披厚重的兽皮,走到哪里,哪里就下起细细的小雪。圣徒在帮他收拾行李,他从无尽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只能听到时钟细小的跳动声。圣徒手脚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一样没有声音。他坐在床头,低垂着目光叠好他的衬衫,然后轻轻的放进行李箱里,床头放着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
“你冬天晚上会胃疼,记得吃药;焦虑的话喝杯牛奶,加两勺蜂蜜才是你喜欢的甜度,头疼的时候把毛巾放在温水里泡一分钟敷敷额头;照顾好自己。”
圣徒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圣骑仿佛听到他悄无声息的叹气。他忽然很想听他唱歌,可是他没有说出口。
他有点想念当初学校里的那棵苹果树,还想念飞机上的那条毛毯,他的白色马克杯里的牛奶已经冷了,今年的圣诞该怎么过?那颗插在圣诞树顶上的星星也用不上了,辛波什卡已经成年;一切都结束了,告别并不漫长,短暂的让人来不及感觉到难过。他要走了,他和圣徒相顾无言,清晨的寒风把他的脸刮得生疼,远处白茫茫一片,显得干净利落。还有半个小时登机,圣徒突然抱住他,用他温热的脸颊贴了贴他的,像是一团在流淌的溪水。
“记得来看我,带上妻子和孩子。”
“要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好。”
他们谁也始终都没有落泪。


圣诞节的时候又下了雪,美国的雪总是厚的让人出不了门。圣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尽量不吵醒旁边安睡的妻子。他累坏了,手上还有彩色喷雾的味道,明天再洗吧,他想。
他做了一个梦,他看到很多年前的那棵苹果树,绿色的树叶在微风里簌簌作响;他匆匆路过它,他看到树下熟悉的金发青年,他四下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人;有人在用绸缎般的声音轻声唱歌,
Były znaki, sygnały, 有一些迹象和信号存在,
coz z tego, ze nieczytelne. 即使他们尚未无法解读。
Może trzy lata temu 也许在三年前
albo w zeszły wtorek 或者在上个星期二
pewien listek przefrunał 有某片叶子飘舞于
z ramienia na ramie? 肩与肩之间?
Było coś zgubionego i podniesionego. 有东西掉了又被捡了起来
Kto wie, czy już nie pilka 天晓得,也许是那个
w zaroslach dziecinstwa? 消失于同年灌木丛林的球?
Były klamki i dzwonki, 还有事前已被触摸
na których zawczasu 层层覆盖的
dotyk kladł się na dotyk. 门把和门铃。
Walizki obok siebie w przechowalni. 检查完毕后并排放置的手提箱。
Był może pewnej nocy jednakowy sen, 有一晚也许同样的梦,
natychmiast po zbudżeniu zamazany. 到了早晨变得模糊。
Każdy przecież poczatek 每个开始
to tylko ciag dalszy, 毕竟都只是续篇,
a księga zdarzen 而充满情节的书本
zawsze otwarta w połowie. 总是从一半看起。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终于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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